编者按:德国总理默茨于2026年2月25日至26日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默茨强调中德应避免“脱钩”,发展“平衡、可靠、公平”的伙伴关系,称两国合作惠及全球。分析人士认为,德国总理访华代表欧洲“中等强国”新战略逻辑的生成,欧洲多国正通过对华合作减少对美依赖,在全球变局中寻求“战略回旋空间”。
何谓“中等强国战略”?欧洲主要国家将如何在中美之间周旋?大西洋联盟是否已经成为历史?欧洲对外关系委员会(ECFR)发布的最新报告详细解读该战略。报告没有从传统大国博弈视角解释国际政治,而是以“行为体策略空间”作为分析核心,揭示碎片化秩序中的运作逻辑,并具体讨论欧洲可能的政策选择。通过将基础设施、发展融资与调解机制纳入同一分析框架,文章提供了一种理解后自由主义时代国际合作方式的结构性视角。
为便于国内各界知己知彼、把握形势之变,欧亚系统科学研究会摘译编写此文,网转载,供读者批判性阅读。
【文/安东尼·德沃金、拉斐尔·洛斯、雅娜·普格利林,编译/山杉】
1.世界地缘政治的“权力真空期”?
在美国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中,“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一表述仅出现一次,且措辞前还冠以“所谓”二字,专用于批评前几届政府的对华政策。相比之下,“边界”一词却出现了整整八次。字里行间这一轻重之别,不仅折射出该战略的施政重点,更映照出全球政治格局的深层变迁。特朗普2017年版《国家安全战略》同样重“边界”而轻“秩序”——彼时力推的边境墙计划即为明证。所不同的是,当时的特朗普尚被普遍视为一个历史性的例外,而在他之前与之后的历届美国总统,皆被认为致力于维护美国的国际领导地位。而今,这一判断已成历史。
自冷战落幕以来延续至今的国际秩序,正在加速走向瓦解。许多国家早已不再将自身视为其规范的约束对象;联合国、世界贸易组织(WTO)等后冷战时代构建的国际机构,既无力有效应对现实挑战,又频频遭到最强大成员国的蓄意阻挠与破坏。与此同时,能源、关键原材料与尖端技术正日益沦为地缘政治博弈的筹码与杠杆。由此带来的,是多边主义作为国际合作核心原则的地位每况愈下,而整个全球体系也愈发被地缘政治竞争的逻辑所主导、所重塑。
报告指出,如今我们正身处地缘政治秩序的历史空白期:旧的规则虽在形式上维持原状,却早已无力主导全球事务的走向;新的秩序抑或多元并立的新秩序格局,尚未成形。当下的国际局势,因此更多地由无序而非秩序所定义。在这一秩序未定的历史时刻,有一点已然清晰:美国仍将自身定位为世界大国,却已不再以全球秩序的首席设计师与担保人自居。2026年1月,该政府宣布退出其所认定的“耗资巨大、成效低下或有害无益的国际组织”,正式与其眼中那套“繁冗庞杂的全球治理体系”挥手作别。2025年《国家安全战略》就此抛弃了后冷战乃至二战后形成的自由主义国际共识,宣告了美国外交政策的根本性战略转向——对外政策不再以维护国际秩序为历史使命,而是沦为服务于狭隘保守主义国内议程的工具。
特朗普威胁吞并格陵兰、“夺回”巴拿马运河、将加拿大并入第51个州,加之全面转向“西半球”战略,充分揭示了一种以地缘政治势力范围逻辑为驱动的外交政策取向。其核心诉求,是恢复美国在周边地区的主导地位,将整个美洲重新纳入华盛顿的势力后院。
特朗普近日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发文称,将向格陵兰岛派遣“仁慈”号医院船提供医疗援助,但遭到格陵兰岛和丹麦政府拒绝。 特朗普社交媒体账号配图
报告分析指出,在这种世界观框架下,国际政治的运转遵循大国协调的逻辑,而中小国家所能拥有的自主空间则十分有限。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大国之间正以合作有序的方式分割世界。恰恰相反,它们在欧洲、非洲和拉丁美洲争夺资源与影响力的角逐日趋激烈,只是这种竞争不再具有清晰的意识形态对立框架——昔日拜登政府极力标榜的“民主对威权”叙事,曾是构建国际政治格局的核心坐标,而今已难以为继。
报告认为,俄罗斯与中国都力图推行有别于传统西方规范与制度的世界秩序构想,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径。中国选择在现有规则框架内深耕运作,借助对规则的灵活诠释与变通运用,最大限度地化为己用,并谋求从内部重塑、影响国际秩序;俄罗斯则旨在从根基上动摇现有体系,因为在其看来,世界越是支离破碎,其战略腾挪的空间便越大。
两国携手以“多极化”向全球南方国家广发邀约——鼓励各国挣脱西方主导秩序的束缚,以自主姿态与其他权力中心展开接触。这一话语对非洲、拉丁美洲、中东和亚洲的众多国家而言,颇具吸引力。在这些国家看来,现有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以西方为中心,规则执行标准不一、代表性严重不足,早已不合时宜。
当此国际失序之际,规则遭到改写,联盟日趋松散多变,合作愈发以利益交换为导向——崛起中的中等强国拒绝沦为大国博弈中的看客。它们积极主动地谋势布局,通过发展影响力战略与多元应对策略,在多方依赖中寻求平衡,竭力维护自身的战略自主。许多国家明确奉行不结盟或多元结盟政策,务实地与不同权力中心周旋往来,主动分散和多元化对外关系布局。
对越来越多的此类国家而言,国际失序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战略机遇。随着权力向多极分散扩散、既有等级秩序松动瓦解,安哥拉、巴西、印度、印度尼西亚、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家纷纷积累战略筹码,在竞争大国之间灵活对冲腾挪,并在更为宽松的外部条件下大力推进本国利益议程。许多国家正将各自握有的战略资产悉数变现为外交博弈的硬通货:关键矿产资源、储备雄厚的主权财富基金,乃至得天独厚的地缘区位优势。由此观之,日趋白热化的地缘政治竞争,在这些国家眼中已不再仅仅是一种外部约束,更是一种可以主动驾驭、借势利用的战略条件——以此强化国家自主性,拓展国际影响力,在新兴的多极格局中争得一席之地。
与此同时,西方联盟内部亦现松动:跨大西洋关系的价值基础弱化,北约及七国集团的凝聚力下降。欧洲虽积极寻找新方向,却因经济、安全与影响力深嵌旧秩序而面临结构性困境。若欲避免在强权博弈中被动受制,欧洲必须更主动参与新兴秩序与合作框架,而非仅寄望于维护日渐式微的旧有体系。
2.无序世界中的中等强国五类战略
面对国际失序,崛起中的大国与中等强国正依托资源禀赋、地缘优势以及外交与经济网络,发展出多样化的合作与应对模式。报告通过对各地政策制定者与战略思想家的访谈,将其中最具影响力的路径归纳为五类:
一是谋求全面取代现行霸权秩序的战略图谋,野心最大、难度亦最高,历史上往往伴随大规模战争方能实现,而在美国逐步从秩序主导位置抽身的当下,其主要竞争者或正评估是否出现无需先经剧烈动荡便可趁势而为的战略窗口;
二是对全球与区域互联互通网络进行系统性重塑,通过投资交通走廊、港口枢纽与数字平台等实体和数字基础设施,强化自身战略地位、提升合作收益,并降低对竞争对手的依赖与脆弱性;
三是意识形态驱动型战略,在反干涉主义情绪累积与“主权至上”浪潮升温的背景下,部分国家不再满足于顺势追随,而试图借机开辟不同于既有框架的新型合作格局;
四是重夺全球公共品治理主导权,针对卫生、气候、发展等领域长期供给不足与治理失灵,部分国家以更务实的方式另辟蹊径,强调自主掌舵发展道路、优化吸引投资环境,并与伙伴建立权责更对等、契约更清晰的合作关系;
五是冲突调解日益成为其彰显战略价值与拓展影响力的重要舞台,在武装冲突攀升、战争复杂化并叠加大国竞争的背景下,一些新兴调解者凭借私人关系网络与灵活非正规手段,可能在促成停火止战方面较传统西方主导的正式和平进程更具效率与实效。
接下来将对这五种模式及其关键行为体展开进一步分析。
(一)取代霸权秩序
权力愈大,确保他国既慑于强制、又心甘情愿地俯首认可的动机便愈为强烈。霸权的运作逻辑,从不单纯仰赖赤裸裸的武力——强制只会激起被针对方的制衡与反抗——而是借助规范与制度的软性力量,广泛赢得相当数量国家的默许与顺从。由此可见,霸权秩序虽以一个霸权大国为核心枢纽,但这一秩序的根基与存续,绝非仅凭其最强大利益相关方的一己之私与随性诉求所能支撑。
美国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主要设计师与首要担保人,也是冷战终结后推动这一秩序持续深化与广泛扩展的核心驱动力量。然而时至今日,华盛顿已拱手卸任这一传统角色,更有甚者,特朗普政府已决意挥起大锤,以革命狂热之势将既有秩序砸个粉碎。
这为崛起大国开启了一扇历史罕见的战略机遇之窗——得以大张旗鼓地追求反霸权战略,图谋从根本上取代现有秩序,并借机矫正其积弊已久的种种痼疾:代表性严重不足、制度合作红利分配严重失衡,乃至整个秩序赖以立足的价值观根基本身,皆在质疑与重塑之列。
在此背景下,金砖国家与上海合作组织成为关键平台。中国虽偏好次区域框架,但亦重视金砖这一跨区域机制;金砖自“金砖+”扩员以来内部取向分化明显:部分国家旨在对冲现行秩序弊端、维护战略自主,另一些则意在推动全面重构。去美元化在两类国家中均获支持,但前者视之为体制内调适,后者则将其作为重塑秩序的重要一步。
1994–2024年金砖五国占全球GDP的份额(以2015年不变价美元计算) 资料来源:世界发展指标数据库
现行霸权秩序在一定程度上契合欧洲内部政治经济结构,并支撑自由主义价值扩散,但其固化西方主导地位亦引发崛起国家长期不满。许多国家加入“金砖+”的首要动机在于维护自主,而非对抗西方。欧洲应以符合自身利益与价值的方式积极接触这些国家,在多边机构中提升非西方代表性,传递尊重其权益与分量的信号,同时也需在制度层面发力。